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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 活跃等级: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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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脚印留在一百公里山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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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答应蜗牛的呐喊同学,说要贴一篇关于百公里山地徒步的文章到好看簿。本来想故事弄的完整一些,找些照片配上,但是,由于时间的问题,以及尊重他人照片版权方面的考虑,现在只把文章贴上。
尽管文章不值一哂,但还是有些敝帚自珍;如想转载下面的文章,请联系本人并获同意。

把脚印留在一百公里山地
――我的百公里山地纵走纪实
西山,2005年10月7日

一、序
二、阳光早餐桌上的主题
三、古风犹存――斋堂
四、爨字的写法――爨底下
五、平淡?!――柏峪
六、秋色观止――黄草梁
七、篱笆、沙果和老人――向阳水
八、漫长的山谷――白羊石虎、村童和柏油路面的向往
九、热茶、枣、肉夹馍――沿河口、沿河城和善良的人
十、柏油路面的失望、送枣人和“垭口”
十一、肉体和意志的拷打之旅
十二、夜里的王家山上,我没有看到墓碑
十三、下山的感觉和怎样的男人和女人
十四、我的第四极 注:另外三极是南、北极、珠峰
十五、朋友们 and the end?
十六、附件,王家山惨案

一、序
百公里山地纵走结束之后,我便计划着写这篇又臭又长的文章,把那些令人心有余悸的记忆和感受“抄录”在纸上,当作备忘录。尽管一百公里山路中的每一公里,现在在我的记忆中还很崭新,但是,我惊奇的发现,人对痛苦的记忆,是非常短暂的,不到一周的时间,我那些百公里路途中恶梦般的记忆和感触已经很模糊了,而能够描述的仅是令人愉快的部分。可见,抄录,还是非常必要的。我可能会抄录得罗嗦而慵长,如果有人不幸读到它,便只好自认倒霉了。在这里,我要特别感谢Mr.TANG,是他不辞麻烦的组织我们参加“山地纵走”活动,并为我们周密计划和准备一切;我也要特别感谢Mr.WANG,是他与我并肩畅行,让我见识了他的勇气和毅力,可敬可佩。要感激和感谢的人很多,我不想一一写到这里,路还很长,总有机会向他们表达我的感谢和敬意。行了一百“里”,该有点体会,就是,没有人可以征服山、征服水、征服自然,只有自然才是人类的主人,敬,则赏之,不敬,惩之!是为序。

二、阳光早餐桌上的主题
2005年10月3日,9点钟左右,我们小团队的七人坐到了农家旅舍餐厅前露天平台上的餐桌前,开始在秋日早晨和煦的阳光下,享受一顿农家早饭。旅舍在斋堂镇李家台村的一个半山坡上,座北朝南。山脚下不远处,是永定河上游的一条支流,有少量河水流向下游,尽头就是斋堂水库,水库大坝将河流重重的切断了。109国道沿河西行,新修整的黑色路面,在两岸绿色植被丛中,蜿蜒延伸,煞是分明。在餐桌前面南而望,即是闻名遐尔的百花山;在早晨的阳光下,百花山的秋色令人向往。
风景和谐,空气新鲜,润透肺腑,阳光温暖,疲惫的细胞重新获得了能量。经过近二十小时的艰辛跋涉,早餐,已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渴求,因为全身的肌肉还处在紧张的状态,味觉,对食物还在本能的抗拒着,而回味,才是早餐桌上的主题。于是,很快吃完早饭,收拾餐桌,沏上一壶自带的上好龙井茶,各自诉说着刚刚经历的二十小时,或轻描淡写,或重墨浓彩。
我们七个人,以个人的名义参加北京登山协会举办的“北京市第二届百公里山地纵走大赛”。其实“大赛”应该称“活动”更为恰当。我想,怀着与人竞赛,争夺名次的人很少,多数参加者,一是来与自己“比赛”,一是“与其事”而已。就像此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,北京市登山协会常务副会长王斌先生答记者问时说,百公里大赛赛的不是名次,是亲近自然,感受自然,融入自然;还说,普通人32小时内完全可以走完100公里。不错,我们七个人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来“参与其事”的;我们也正是普通人,非专业运动员。我们中无非有几个特别喜欢爬山和“走路”。
“亲近自然,感受自然,融入自然”有很多种方式,持续徒步穿越一百公里山地,对“普通人”来说,也许是最残酷的一种方式!也许更是收获最大的一种方式。但是,这绝对不应该是为普通人准备的方式。很不幸,我这个普通人经不住“山地纵走”这别致名称的诱惑,不知深浅地报名参加,经受了炼狱般的考验;也很有幸,“山地纵走”,让我见识了怎样勇敢的男人和女人,年少者和年长者,他们的勇气和毅力,撼动人的灵魂。
七个人中,Mr.TANG,是我们的组织者,文质彬彬,一介书生模样,却是户外运动最“有瘾”的人,自然的爱好者和保护者。他为我们报名,下载资料,打印地图,提供装备指导,为大家准备非常关键的细小物品,无微不至,甚至为我们配置电解质饮料,以备身体在出汗过多而失去电解质平衡时饮用。2日早晨,我们一行七人,在Mr.TANG的带领下,来到斋堂镇文化广场。

三、古风犹存――斋堂
斋堂,一座安静的小镇,也许有着久远的历史,我未做考证,少许颇有年代的民居很能印证我的猜测。街旁的一株槐树,大概有三人合抱之粗,古意盎然。“山地纵走”活动即将开始,山谷里的斋堂,可谓热闹非凡,与平日的悠闲安静反差强烈;开幕式前后不过半小时,斋堂却是举全镇之力为开幕式烘托气氛,质朴的民风可见一斑。大会的组织者很是理解人们着急出发的心情,做了简短的讲话,参加活动的人们为他们的付出,报以感谢的掌声;何振梁先生宣布“山地纵走开始”,从大家长时间掌声中深深地体会到人们对何振梁先生的敬意。
9时30分左右,“百公里山地纵走”开始了。零起点,斋堂镇,海拔约400米,气温17、8度,干爽舒适,日光柔和,国道级别的平整沥青路面,软硬恰好,宜于步行;约900人(开幕会上有人说900人,赛事结束后媒体报道称有近2000人),着装各异,行囊不同,不见比赛气氛,却是赏秋情绪,一致向西行进。
出斋堂镇,进入109国道;约1公里后,海拔缓慢上升。接近2公里处,脱离109国道,进入爨底下方向,是山涧中的一条乡间公路,山涧并未有水,路况良好,略有曲折,偶有老屋出现在路旁,两边山形不突不奇,有羊群在山坡吃草。“山地纵走”就这样平静的开始了。
我们七人,前后左右,混合在大约九百人的队伍中。

四、爨字的写法――爨底下
爨底下村,9公里处,海拔约600米。爨者,炊也;或炉灶之谓也。看以“爨”为名,便知是个老地方,据说已有四百年以上的历史,村中为韩姓,故里在山西。村民似乎很知道“爨”字对观光客的吸引力,爨字写得五花八门,有篆书,有隶书,有欧体,有颜体,更有以魏碑张猛龙体手书的,尤为古雅。爨底下,街长不足五百米,以明清时期的古民居著称,小型四合院依山而建,高高低低,灰墙青瓦,很有古意;建筑保存还算完整,但可肯定,居民们富不如当年。有观光者同行,纵走者心情和脚步都轻松,不乏停下来摄影留念者;只是村中孩童为我们加油声,以及古老的院墙上钉着的“百公里山地纵走”里程牌提示我们,不是观光,还有91公里的路在前面。
徒步在古意盎然的爨底下,人文色彩浓烈,百公里徒步穿越,“好像是”心身的享受。此时,我的徒步鞋接触路面的感觉真好,抓地牢固,富有弹力,脚底与鞋底的接触也很舒展、放松。
出爨底下村不足一公里,沥青铺就的乡村公路突然有一段数百米的土路,是“一线天”的所在,路从山岩的窄缝中穿过。保存一段土路,很有“自然主义”的色彩,是不错的主意。“一线天”提醒我注意山形的变化。路两旁的山开始陡峭了,路的坡度在增大,3公里后,到了柏峪村,海拔约900米。

五、平淡?!――柏峪
柏峪,很小的村落,也有一些古民居,但不如爨底下整齐完好,村的东北高山上有亭,大概是叫“柏峪台”的景点。西行,穿过柏峪村几百米的水泥路面后,是第一个计时点,约11公里的路程,我费时1小时53分5秒,时间在上午11时30分。此时,我们七人仍走在一起。有少部分纵走者停下来午餐,更有甚者,三五一群,围着平整的石头,郊游野餐式的大吃起来。我们未停脚步,喝了一杯清水,继续前行。
出柏峪,即是很自然的沙石路面的土路,能通汽车,路面比较平整,石子不多,行进比较舒适,3公里许,即是汽车路的终点,至山脚下的停车场。柏峪至停车场的一路,风景平淡,两边山上植被不丰,都为灌木;谷中则有稀稀落落的乔木,记不得是什么树,不成风景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步履轻松,行走愉快,我看大多数纵走者也都如此。
斋堂镇至此,14公里的路程,可算是平坦的开端,古镇民居,一路秋色,却是不平凡的开始。该感谢组委会独具匠心的路线设计。

六、秋色观止――黄草梁
离开停车场,14.5公里,海拔近1000米,时间是12点,开始了翻越黄草梁的旅程。页岩石和石灰石砌成的石阶,沿着光秃的山梁向北折向西,翻过一道山梁,通向黄草梁主峰。拾阶而上,曲曲折折。海拔1100后,没有了台阶,没有人工路,一条人脚蹬踏出来的山径,迂回山中,从山腰进入黄草梁主峰东面山麓。山径不时被绿色、黄色、橙色、红色的树叶遮断;山路在山脊、山腰和山谷之间变换。路只能通行一人,前人要避让后人,只好停下来闪到路边。非常感谢那些给我让路的好心人。这段山路我自觉略有优势。我和小团队的Mr.WANG自12公里处与另5名同伴拉开距离后,便一路同行,直到终点。此时,我俩超过了不少人,纵走的队伍也渐次分散开来,我们已不见另5名同伴的踪影。
黄草梁东面山麓,对于喜好登山者来说,不是有难度的山。调整好呼吸和步伐节奏,发挥登山杖的作用,我几乎没有停下来修整,一气登到海拔1600多米的山顶,只是遇陡坡时,用十几秒的时间做呼吸调整。在黄草梁被我超过的,以年长着居多,因为他们的爆发力大多不如年轻人;也有少数年青人被我超过,大概他们比较缺乏爬山经验。长时间陡坡行进,宜由脚跟多受力,发挥大腿肌肉的作用;尽可能选择迂回山道,切忌走直上直下的陡坡,有不少纵走者挑选这种直通路径,多耗了体力,甚为可惜;遇台阶式大山石路,则尽量用登山杖支撑身体上升,以减小抬升体重给大腿和膝盖造成的压力;没有登山杖,也要尽量在一条腿提升身体时,另一条腿膝盖打直,令其有瞬间放松休息。
黄草梁之东麓是原始次生林,树木多且比较高大,植物种类丰富,藤蔓植物粗壮,海拔1200米至1600米的浅山谷带,尤其如此;植被茂密,光线暗淡而幽深,如果不是“山地纵走”,宜于做业余植物考察。
我们走得过于匆忙,面对着山径,心里眼里唯路而已;但是,路旁山石上,时有登山者喷绘的文字和图案,有什么“OK队”之类,也有本次活动探路测量时留下的诸如“X km,BMA”等标记,破坏了自然的和谐,非常刺目。很遗憾,人们在有意无意间破坏了自然,损伤了天然景致,为之叹息啊!山友们十分崇尚的两句话:“除了脚印,什么也别留下;除了照片,什么也别带走。”人们时时刻刻都不该忘记啊。
好了,我已翻过了黄草梁,时间是13点20分,走过了约20公里的路程。身体感觉良好,只是觉得该补充食物,增加能量了。腿上肌肉处于兴奋状态,但是,我的脚底已有状况。在14.5公里处,右脚前脚掌中间部位已有压迫感,水疱已经形成了,此时水疱正在扩大;左脚大脚趾右侧已经开始受挤摩擦。疼痛开始袭来,只因为处于兴奋状态,疼痛来不及表现。
登上了黄草梁,展现在眼前的是壮美的画面,自然、健康、壮阔、舒展、珣丽,你可以肆意赞叹。醉人的秋色,尤其令我惦记,想重来与家人分享。纵走者急匆匆行走,却不忘大声赞叹。
走在黄草梁上,透蓝的天空,白云那么近,山峦起伏,似是遥远而亲切。百花山在其南首略东,逶迤舒缓,层峦叠嶂;灵山在其西面偏南,雄奇高耸,洋洋洒洒。远处的森林整齐安详,真正“五彩斑斓”,用摄影者的语言来说,色彩饱和度极高。森林的上沿,是高山草甸。草甸与森林的分界线,是篆籒古字的笔意,刻画的遒劲分明,一见难忘。近处树木秋草,在阳光下,色彩明快,或绿或红,或橙或黄;树叶落满山径,让人不忍移步。黄草梁上,是人们分享自然的好去处,宜于野餐,宜于露营,宜于写生,宜于摄影,宜于你能想象出来的许多事。这样的景色,决不是漂亮,只是自然,然而美。自然景色,不该被描述,不该被COPY,要亲自来体会,来感受。山川不该用胶片或e-bits记录,该用细胞和心灵来记录。
黄草梁上更有一段古长城横亘其上,20~21公里的路,便是打城墙脚下经过。厚重的城墙、高高的城垛就在我的左首。能自长城脚下走过,自豪感和虚荣心都得到了不小的满足。看见21公里的里程牌就钉在古老的烽火台上,非常羡慕游人们凭吊古迹的雅意,我却得抓紧时间赶路。

七、篱笆、沙果和老人――向阳水
翻过一个山坳,海拔有所下降,登上一座山梁,海拔又有所上升。到了22公里处,羊肠小道结束了,踏上了能通车的山路。长舒一口气之后,加快了脚步。路宽了,不要误认为路好走了,却是危机步步潜伏,苦难慢慢开始。
22公里至25.5公里的向阳水村,是下坡山路,海拔从1500多米下降到了1200多米。向阳水不过九、十户人家,房院盖在四分之三高程的山坳里,房院的沧桑,大概村人已在此地生活了好几辈子。能看见架设的电线,但没有无线信号;山地贫瘠;不知他们如何取得饮水。设身处地,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安身立命于此,尽管能时时呼吸山野干净的空气,黄草梁的美景也就在眼前。几位老人安坐路旁篱笆下,置一篓洗净的红沙果于路边,让纵走者自取享用,让人感动不已。
不待吃完沙果,路又开始爬坡了,海拔从1200多米,经过4.5公里长的许多“之”字上升后,到达海拔1400多米的山顶,大赛的工作人员在那里招手,为我们加油,并准备了饮水、面包和火腿肠。此为30公里记时点,时间是15:25,我已经走了5小时47分51秒(从终点打印的成绩单上得知)。我左右脚上的水疱已经作祟,脚有些肿胀的感觉,身体已觉疲劳。才走到不足三分之一的路程,太阳却已悬在灵山山顶了。我俩计划要在天黑前走到50公里处。此时,未敢停留,喝两杯清水,继续前行。

八、漫长的山谷――白羊石虎、村童和柏油路面的向往
30公里至55公里的路段,海拔自1400多米一直降低到不足400米,沿一道山沟迂回曲折。这条漫长的山谷应该有个名字,可惜我现在不知道。大自然在这个山谷中时有惊人之举,造山运动的力与美在斧劈刀削般悬崖峭壁上,发挥的痛快淋漓。沿途看到一个采石场,从打开的岩石看,里面石英石颗粒粗大均匀,硅含量很高,可以判断,这些山体,曾经埋于地壳深处。到处能看到山体和岩石受挤变形的惊人景观,是地质科普的好场所。一条干涸的山溪伴山谷而行,山多而无水,可见环境已经变化,或者说已经恶化。
悬崖和怪石不及多看,眼睛要时时刻刻留意路面。这是一段艰难的历程,路面坎坷,石子大小不一,自然地分散在道路的任何地方。要想不伤害双脚,最好择路而行,想要争取时间,又不可能全都择路而行。尽管沿途风景不断变换,都无暇顾及,心思一是用在观察路况,一是用在赶路上。
我俩静默前行,均匀急促的脚步声,间以登山杖击打路面的均匀平缓的节奏,使山谷中愈显空寂。31公里至33公里处遇到两个小团体,10多人;35公里遇到2人,其中一人戴一顶蓓蕾军帽,一身戎衣,令我印象深刻。近34公里处遇到两位牧羊人,请教地名,语言不是北京话,没能听清,但告诉我们下一地方是白羊石虎。过白羊石虎村时,有村童数经过的纵走者。
40公里计时点,17点21分,天色将晚,我的左脚已多处疼痛,水疱增多;右脚更甚,前脚掌大水疱已破,感觉脚上的登山用厚底袜已经湿透了,大小脚趾都在经受破皮后的煎熬。才40公里,“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”啊。
离开40公里计时点,路况还是那样糟糕,被告知15公里后才有沥青公路。疲劳却越来越严重,举步有些勉强了,但是,为了保持节奏和速度,我的脚步还是很稳定,别人看来,颇为铿锵有力。我们遇到一位北京体育大学3年级的学生,独自一人在走,不断咒怨、甚至破口大骂这些山,这条路。我暗自说,山也无言,我们一起努力吧!与其招呼,边走边聊,并告诉他,我们有几个喜欢爬山的人,他似乎恍然大悟地说,怪不得你们走得这样有兴致!约3公里后他便跟不上我们的步伐,慢慢落后了。他后来在47公里处与另一人跑步超过我们,并说“我决不被他们收容(指收容车),要放弃也要等过了55公里之后,上了柏油路面再说”。
是啊,柏油路面,是我的企望;也这山谷中所有人的企求。柏油路面,现在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向往,回忆起来,令人心酸。做梦也难以想象,柏油路面,可以成为人生一段如此强烈的追求目标,梦想着能在上面舒展双脚的走路。真是最最朴素的理想!
天色已暗,里程每0.5公里记录一次,(50公里后每1公里一次),里程牌上挂上了闪烁的红灯。于是,小红灯成了徒步者热切的盼望。每到达一个红灯处,能得到些许安慰和一份力量,也能减少一分痛楚,增加一点信心。可是,红色的小灯,是如此难求啊,需要用五百回(一步约1米计),或是一千回的苦痛才得见一回。
45公里处,山谷里狭窄天空已经完全黑暗。点亮头灯,仍不能把路面看的很清楚,不小心踩踏在坑凹里,或是踢在石头上,都可能引起锥心之痛。
约48公里处,我们遇上一位老人,他一人在黑暗独行,互相招呼之后,老人体贴地说,“你们前头走,不用管我”。
50公里处,时间是18点52分,离出发时间已经九个半小时。我的另外5名队友,自12公里处分开后,一直无法取得联系,不知他们身处何处,处境如何。

九、热茶、枣、肉夹馍――沿河口、沿河城和善良的人
约52公里处,前面有灯光,走近才看清是一茶水摊,一位大娘自下午两点就开始为我们这些“疯狂”的人免费提供热茶,并把家中的盐罐置于桌上,可在喝茶时补充盐份。朴实的大娘也许不理解我们为何要如此这般的折腾自己,却一直忙活着烧水烹茶,并不停地用当地口音说,“喝吧,喝吧,多不容易呀。”我们喝了热茶,除了说声谢谢之外,一步也不敢停留。令人神往的柏油路还有3公里之遥。
一杯热茶,可以如此温暖,这是我此次“山地纵走”的意外收获之一。后来打听,才知道,那茶水点是“沿河口”村。善良的人,他们不经意间,予人良多。又是沿河口,一位中年男子提了一口袋枣分发给我们;而在沿河城的地方(55公里处),一位大嫂在路边为我们准备了肉夹馍;在王龙口(57~58公里处),一对男女青年,把刚洗好的枣塞了两大把到我的口袋里。这些好心人的善良朴实之举,无疑比个人的毅力重要得多,也珍贵得多。“山地纵走”不仅仅是走路而已!
沿河城,55公里处的计时点,我到达的时间是19时59分50秒。自40公里至此的15公里路程,用时2小时38分38秒。这是我走得最快的一段路。我坐下来换了一双袜子。这是我出发以来第一次坐下来,也是百公里路程内的唯一一次坐下来。脱下徒步鞋后,我的右脚前脚掌袜子两侧被血水殷红了,尽管是COOLMAX材料的厚底袜,前脚掌的一截,已被水疱打湿了。左脚前脚掌袜子的一侧也被血水染透,状况比右脚略好。脱鞋、换袜子、穿鞋子的过程约5分钟,之后,立即重新上路。
出得村口,有好心村民在我身后大声叮嘱,山路小心!我俩又孤独的朝黑暗中走去。

十、柏油路面的失望、送枣人和“垭口”
终于踏上了柏油路面,有些兴奋,却立即大失所望。柏油路面不再是上午亲切的感觉,似乎变得坚硬、冷酷、毫不友善,每一步都对抗着我的双脚。气温降低,寒气袭人,腿上肌肉在长途跋涉后,越来越酸痛难忍,到了举步唯艰的地步。酸痛难忍的最少有六个部位:双脚、足弓、小腿后部肌肉、小腿前部肌肉、大腿肌肉、臀部肌肉。此时,最不堪忍受的疼痛,来自双脚和小腿前部肌肉。双脚磨损处,又重新要与新换的袜子磨合适应。幸福多有不同,不幸只有一种,叫做不幸,至理名言!
55公里至62公里的一段,是沿公路盘恒而上的山路,海拔从不足400米上升到约650米的高度。穿过王龙口村。尽管我对这个山坡上的村子一无所知,漆黑的夜里,除了我头灯所照亮的一小块路面外,其他一无所见,但是,在我移步艰难之时,两位送枣人让我对王龙口似乎有了深刻了解:民风淳朴,村人善良!
从后来打印的记录看,我们行进速度并没有降低多少,但是,我感觉1公里是如此漫长而遥远。尽管此时我绝对知道,我不会放弃。然而,1000米,是如此艰涩的数字,需要最少1000次辛苦的蹬地、投腿、迈步的动作才能完成。我想,此时的动力不是来自于体力,更多的是来自坚持和坚持的背后。坚持之力,此时也很令我恐惧,因为,坚持之力正在“摧残”我的双脚。
60公里处的计时点过后,我才知道,我进入了第一个真正难以煎熬的时段。电子计时后,一位服务的司机师傅说,没多远,拐过弯就是下坡路了。那道弯是令人绝望的漫长,多少次以为,转过前方黑影中的垭口,便是下山的路,却次次失望,十多次这样的假“垭口”,心也跟着凉了十多回。2公里后的62公里处,才是下山之路。

十一、肉体和意志的拷打之旅
还有8公里下坡路,就回到了斋堂文化广场,到达70公里的计时点。可是,8公里,似乎是8000米肉体和意志的拷打之旅,回到斋堂镇,我恍惚已是九死一生。
出发前,我对完成70公里成竹在胸,以我对自身体力和耐力的把握,无论有多艰苦,我也会去完成,我也能够完成。走完100公里,我也充满了自信。根据组委会的安排,参加纵走者,可在70公里完成后,回营地休息,之后,再走斋堂文化广场至王家山往返的30公里。决定是否连续走完最后的30公里,从向阳水(25.5公里处)后的30公里处,我就开始盘算,目标是想一气连续走完100公里,但是,又不能不考虑身体的状况。如果能在70公里后,仍保持每小时5公里的速度,我应该连续走完最后的30公里;如果在70公里后,步行速度只能达到每小时3公里甚至更低,完成最后30公里最少需要10小时,也就是说,要持续走到3日上午10点,甚至更晚,这是我不可能完成的;如果这样,我得选择70公里后休息,但是,谁能保证我有毅力在带着一身伤痛起床后,还能去走完30公里的山路呢?
在人的内心最深沉的地方,可能都有一个强烈、顽固、甚至贪婪的愿望。现在,我的这个愿望就是,要全过程完整的体会这100公里的山路。然而,我的身体、我的精神、甚至我的意志都在与这个愿望抗争,它们无时无刻都想停下来,无时无刻都在为停下来寻找借口;它们对我的这个“美好追求”置之不理、漠不关心。而在这个关键时候,山路在我的视线和感觉里,变幻莫测,一会儿显得那么长远,令人十分沮丧;一会儿变得近在咫尺,但却让我总也走不到;穿过一个村子,却不见人影;没有一只生物,没有一处能看清的风景,甚至没有一盏灯火,来分散我的注意力,来支持我,让我作一个对不起我的身体(尤其是双脚)却对得起我的灵魂的决定,就是坚持下去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66公里处,Mr.TANG的电话来了,他快要到达55公里处了。这是自上午十点多钟失去连络后的第一次联系。听他的消息,给了我很大的鼓舞。在这月黑风高,凄苦无援的山路上,有了这片刻的联系,我又能兴奋的走起来,痛苦终于被高兴的情绪掩盖了。69公里处,Mr.WANG再次与Mr.TANG联系上了,得知他已经到达了55公里处,Mr.TANG决定不放弃,一定走完70公里。Mr.TANG的这个决定,给了我最大的支持,因为,他此时与我的里程差是14公里,我很清楚他要走完的最后15公里有多难,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努力,而且,时间已近23点了,是挑战人体极限的时间了。我一下子觉得我有力气去完成最后30公里的路程。我们就这样决定了:持续地走自斋堂文化广场至王家山往返的最后30公里!
很快就到了斋堂文化广场70公里的计时点,时间是23点19分,我已用时13小时40分。稍事修整,把沉重的背包寄存了,喝了两杯热茶,(我的背包里总是背着茶叶,背着方便杯。70公里山地跋涉后,一杯清茶的享受,可谓妙绝天伦。)23点30分,我和Mr.WANG向王家山进发了。

十二、夜里的王家山上,我没有看到墓碑
自斋堂至王家山顶的行程,15公里,往返30公里,海拔从400米沿盘山公路逐渐上升至约950米。王家山,1942年12月12日,日本人制造王家山惨案【见文章末尾所附资料】的地方,是中国人的伤痛之地!
终于踏上了自斋堂镇向西北方向行进的山路,路况良好,空气清冷,夜色静谧,如果没有脚上的伤痛和一身的疲惫,是相当惬意的夜行天气和环境。没有了思想的斗争,反而心情轻松,情绪愉快;尽管疼痛已在全身散布开来,但是,我知道,已身处绝地,决无退缩之途。前面的8公里,走得步伐饱满扎实,速度飞快。
仰望天空,也是我今晚第一次仰望天空,繁星被铁划银钩般的镌刻在银河上,银河清明如洗。黑暗中的浩然长空,更能涤荡人的胸怀。见到这样广袤浩瀚的夜空,似乎只有在童年的记忆里。此次百公里山地穿越,时时能带给人意外享受,今晚的银河天象,让人倍感震撼,一生难忘。都市里的山友,一定要选一个月黑风清的秋夜,到荒郊野外的山地,一窥银河之美。
78公里之后,山路坡度陡然增加,第二个考验开始了。速度一慢下来,肌肉的酸痛立即加重。现在,最严重的疼痛有处:双脚、足弓、脚后跟、小腿后部肌肉、小腿前部肌肉、大腿肌肉、臀部肌肉、髋关节,其中最最不堪忍受的疼痛来自脚后跟、小腿前面外测肌肉和大腿前面内侧肌肉。为了保持速度,只好横下一条心,像发泄仇恨一样,硬走。至今才明白,走路动作的难度之高,可以达到令人心颤的程度。不管你变换何种行走姿势,锥心之痛伴随我的每一步。
王家山,我的仇恨之地。我不断的拷问自己,我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如此痛心疾首的田地!痛恨Mr.TANG的“误导”;痛恨自己所谓的“考验考验”其实是虚荣心作祟;更痛恨日本鬼子,到这山顶上来制造惨案,简直猪狗不如;我同样也痛恨组委会,“百公里山地纵走”应该是禽类或兽类的行为,人类不该与之!
以上都是气话。还好,84公里至85公里显得很短,转过山坳,就听到计时员工作人员在折返点处,大声叫喊,加油!加油!
终于到了折返点,时间是3日2时13分42秒,15公里用时2小时56分05秒。工作人员用同情的行色挽留我俩烤烤火再走。山岚飒飒,寒气袭人,那堆篝火真的十分诱人;可惜,终点却在15公里之外的山下,不在这温暖的篝火旁。喝了一杯清水,我们转身下山去了。
夜里的王家山上,我没有看到墓碑,没有看到焚为焦土的村落;63年前的冤魂,应该还没有安息吧,因为,那个制造惨案的国家,至今还没有找到人类的价值观。今夜,我用一杯清水祭奠你们,安息吧!经过了63年,年幼的灵魂,都成苍苍老者了;把遗恨交给后来人吧。

十三、下山的感觉以及怎样的男人和女人
下山的感觉(仅指情绪部分,不包括身体部分!)真好,走一步少一步,一步一步都充满希望。当我们上山时,遇到自折返点下山的纵走者,他们大声为我们加油、鼓劲;羡慕他们啊!灵魂和肉体都极端的羡慕。现在,我也走在了向下的方向,我也为遇到的向上方向的夜行者加油、鼓劲。幸福的感觉有很多,最幸福的感觉却不及此刻。
过不多久,我开始为上山者担忧了。在他的82公里处,我的88公里处,一位中年人,也许是青年人,一只脚显然走伤了,举着一根树枝,一步一挪地往上移,我为他是否能坚持下来捏一把汗,但此刻,他在坚持。这种情况,如果换到我的头上,真是令我恐怖得不敢想象。无疑,此人有令人惧怕的毅力。她的78公里处,我的92公里处,一个女孩,没错,一个青年女子,独自一人,有微弱的手电光照路,奋力前行。我的约94公里处,一位老人(可能有,或超过60岁)坐在路沿上休息,我问他是上还是下,他说是上,即还有24公里路要走,我赶紧叮嘱他,千万不要坐下来休息,可以站着歇一歇,不宜久;我给了他3颗枣,他接过后,艰难的站了起来,说声谢谢,便昂然向山而行,但步履僵硬,深为担忧;以他目前的速度,他5、6小时之后才能回到此处啊。她的73公里处,我的97公里处,又一位年青姑娘,又独自一人,竟然没带灯光,急匆匆上山去。他们的约72公里处,我约98公里处,一对大年纪男女老人,开始往山上走,他们最少需要8、9小时才能回来,此时已经凌晨4点半了。
我不知道组委会给这一百公里山路施了什么魔法,让上述的那些人如此地不弃不舍,更不知道脚下的这条山路给了人们什么力量,让他们这般地毅然决然。看来,我要重新了解“山”、了解“路”、了解“人”。“百公里山地纵走”给了我一次去“了解”的机会。

十四、我的第四极 注:另外三极是南、北极、珠峰顶
96公里,迎来了第三次挑战。我满以为很快就可以结束百公里山地之行,但是,96公里之后,人已疲惫到极点了。沿途“发现”一块里程牌越来越困难了,感觉道路越来越漫长。现在,我几乎不是在走,而是在“寻找”,寻找下一个里程牌。98公里的牌子,真让人寻得绝望。我觉得脑中空然无物,除了一个念头――我要走向终点,没有其他任何意识。就这样空洞的、无意识的、无知觉的走,膝盖弯曲、臀部撅起、脖子僵直,就这样踽踽独行(此时,Mr.WANG在我的身后),98公里。。。。。。99。。。。。。穿过寂静的斋堂镇。。。。。。来到终点。
3日4点59分47.20秒,我走完了100公里,用了19小时22分34.60秒。

十五、朋友们 and the end?
好了,百公里山地跋涉已经完成,我已坐到李家台农家旅舍的阳光餐桌前喝茶了,有闲情欣赏斋堂的风景,也有时间来介绍我的队友们:
Mz.YUE,年青女士,医生;曾经的篮球运动员(非职业);约17小时,完成70公里。厉害,佩服。
Mz.HUO,更年青的女士,医生;过去徒步记录85公里;今次,约17小时,完成70公里。亦厉害,亦佩服。
Mr.TANG,医生,组织者,其他已经介绍过了。过去徒步记录70公里;今次,约17小时,完成70公里。
Mr.WANG,医生,年青,善于沉默。过去徒步记录70公里;今次,约19小时22分,完成100公里。
Mr.YING,医生,惜言者;约17小时,完成70公里。
Mr.JIN,医生,严重的军人气质;过去徒步记录130公里;今次,约17小时,完成70公里。

身体和意志的伤痛会很快消逝,时间之筛会把最珍贵的回忆留下来。山地纵走,算是给我的双脚一次一百公里长的“洗礼”,因而,能在这条山路留下一百公里长的脚印。
环顾群山,群山不亦无言么。可见,我已经说得太多了。
是否明年再来一次?看Mr.TANG如何说。

十六、附件,王家山惨案
【资料】王家山惨案。1942年日军在昌宛联合县(今门头沟地区)王家山村烧死42名村民的事件。1942年10月,日军在华北地区开展第五次"强化治安运动",在昌宛地区,采取"并村"行动,在抗日根据地边缘地带制造无人区,割断民众与八路军的联系。王家山村位于日伪据点斋堂以北的北山上,有40余户人家。日伪军进人斋堂川后,王家山村村民坚持斗争。1942年12月12日近黎明时分,驻斋堂日军头目赖野及汉奸带领日伪军50余人包围王家山村,村中青壮年退进深山,老弱妇孺陷入包围。日伪军进村后,在四周架起机枪,赖野下令放火烧村,使42名无辜群众葬身火海,内有古稀老人2人、中青年妇女12人,其中怀孕妇女有6人;16岁男孩儿1人、15岁以下孩子27人,其中最小的刚刚满月。17户人家从此绝根断代。

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路线图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路线图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高程图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高程图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路线节点图
2005年百公里山地纵走路线节点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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